那是一个我难以忘怀的正午。在美国俄州哥城,七月正是炎炎夏季。
那一天,蔚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几丝若有若无的微风,并无特别的风景。
我心中却不知从何而来的激情,拨了电话给正在上班的男友:“我们结婚吧!”

室外很快就响起红色小车的喇叭声。
男友冲刺般地闯进来,一脸的兴奋和激动。
“我请好假了。我们马上就去市政府领取结婚许可证。费用我早就准备好了。你的证件呢?”
我扬了扬手袋。护照,身份证,签证,尽在囊中。
“那我们出发吧!” 他拖着我的手就奔出门外。仿佛怕迟了几分钟,我就变卦了。
匆忙之间,我倒没忘记反问他,“你的证件呢?”
“在车里。我只要驾照就够了。” 他回答得很爽。

费了好一阵功夫,找到市政大楼,找到停车场,找到婚姻注册处。
排队,填表,问话,满以为大功告成之际,男友却拿不出证件。
“糟!驾照还放在车里!”
“我陪你去取吧!”

市政大楼和停车场还隔着好几条街。
赤日炎炎的正午,要在那车流如梭,无树无荫的道上来回奔波,滋味并不好受。
男友体贴地说,“我一个人去,你在这等我。”
“不!一起去!” 也许,从这一刻起,就应该履行同甘共苦的誓言?
他终于拗不过我,于是,我们匆匆下楼,往回赶。

这一次,他没有牵我的手,一个人在前面疾步如飞,我急急地跟着,却还是被他越甩越远。气喘吁吁地才走近停车场,他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手上晃着驾照。
想责怪他,为何不等我?为何抛下我?
看他那汗水涔涔又满是歉疚的脸,知道他其实是心疼我。他快走几步路,我就可以少走几步路。真难为他想得出这相对论。
“我是数学专业的嘛!” 见我真是少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他得意得朝我幽默了一句。

重新回到市政大楼,将未完的手续办妥。
正想对那张精致的结婚许可证眉开眼笑,却见男友志得意满的脸突然变了颜色。
“糟!我的车钥匙不见了。”
“什么?” 一直平静的我,也慌了手脚。
找,找,找,终于完全绝望。
“一定是我刚才取证之后,忘了拿下来。”
“那车钥匙就挂在车门上了?!”
我们俩的脸一下变白了,心也凉了!

车匙的钥匙扣,是我上月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九九九纯金打造,不远千里从香港捎来的。
可以想象,在这正午灿烂的阳光下,那一片金扣系着那一把车匙,会是怎样的一道金色风景?中午,正是市中心人流最密,人口最杂的时分,这熠熠生光,撩人眼目的风景会有什么样的观众?不敢想象。

“这一次,你一定在这等我,我去查看!”他抛下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由不得我坚持。脑中已是一团糊:男友工作不久,这辆车几乎是他唯一的资产,他积攒着那不多的薪水,还要买房子,家具,筹备婚礼。如果这车丢了,丢在领取结婚许可证的这一刻,这将是怎样的预兆?

远远地,他走了回来。依然苍白的脸色,让我失去了问话的勇气。
“还好,车还在,只是,找不着车钥匙!” 他说,一脸迷茫。
我松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只要车在就好!我们现在去守住车,总能想出办法的。”
再一次,双双走在市政大楼和停车场的街道上。两人的心,铅一般沉重。

红色的小车,仍然静静地停泊在阳光中,呈现出诱人的风采。我抚了抚车身,忍不住绕了两圈。
“咦?你司机位的门没锁上!” 我惊呼这个发现。
“怎么会?我绝对是锁好了的。”男友惊讶地说,推理道:“我在车屉里取完驾照,忘了上锁的应该是你坐的乘客位的门。”
是吗?我顾不上分析孰是孰非。既然车门未锁,钻进车内比在车外煎熬舒服。我坐上车,再舒一口气。
“咦?这有一封信!” 我再次惊呼。我的脚旁,灰色的地毯上,整齐地折放一张淡黄色的信笺。
男友迫不及待地凑过头来,我们一起,打开了信:

Dear Friend,
You left your key in the passenger door. We noticed it when we went by. Didn’t want someone to steal your car, so we put the key under driver floor mat.
                             A Friendly Neighbor
亲爱的朋友,
你忘了拿车钥匙,它就挂在乘客位的门上。我们恰好经过,留意到了。不想有人偷你的车,我们将钥匙藏在司机位的地毯下面。
                             一位友好的路人

掀开地毯,那枚钥匙连同金色的钥匙扣,果然安然无恙地摆放在那儿,仿佛等着向我们讲述这个金色的故事,向我们展示一颗金子般的心。

红色的小车,重新载着我们,驶入车流。我握住信笺,郑重地将它,和我们的结婚许可证一起,收到了洁白的公文袋中。

从此,这张薄笺将和我们的婚姻一样,在我们未来的生命中,筑起一道永恒的风景!

(写于一九九六年七月)